苏晚踱回房间,青木早已经睡熟了。柔软的一张小脸,宁静而温和,看上去并没有和普通的孩子有任何差别。

  可就是那时,她的心里突然有一种难言的失落感,就像心被掏空了一般,那种无力的感觉一遍一遍将她狠狠推至命运的边缘。是的,她从来都不强大,从来都是在自己的命运中颠沛流离,千疮百孔。

  当所有的事全都不按套路出来,重重袭击苏晚,那很痛,真的,可是就连喊一声出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
  环视整个房间,其实苏晚来过不少次了,自从青木由于那次事故不能说话之后,她每个月今天都会逃校出来,言君莫每个月的今天都会有家宴,不能陪青木复诊,只会让吴妈陪着青木。见缝插针,再加上吴妈的帮忙隐瞒,苏晚就一直这么过了半年。只是青木的病,她一直愧疚 ,时间的流逝并没有让它消减分毫。

  苏晚趴在床边,她的手伸出想抓住青木的手,却终究还是落在了雪白的被子上。

  欠你的,欠他的……

  第二天一大早,苏晚因为昨晚趴在床沿睡着了,起来腰酸背痛,青木还没有醒,苏晚偷偷出去溜达溜达,提着一袋顺便买的早餐,刚刚到大厅就看到几个护士急急忙忙往电梯的方向小跑去,现在天色还早,大厅里没有几个人,护士凌乱的脚步声“踢踢踏踏”,在空荡的医院显得极为扣人心弦。其中一个看着年纪较大一点的神色显得相比之下较为镇定,边小跑边询问旁边的护士报警了没有。一丝乱意强入心腔,发生了什么?

  苏晚快步追上前去,跑进了电梯。一个护士在苏晚进入电梯后快速关了门,每个人脸上都是冷凝的神色,苏晚按了楼层,顺便瞄了一眼她们要去的楼层,10楼,顶楼?有些疑惑,她沉了沉心,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,开口问道:“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?”

  年长的那个护士看了苏晚一眼,眉头紧皱,“一个疯了的病人家属拿到砍伤了一个医生后,把8楼的一个小孩子挟持上了天台,我们已经报警了。”

  “8楼的一个小孩子?”苏晚分明听见自己声音的颤抖,按捺住在胸腹乱入的慌张,”什么样的小孩子?“

  她知道问了也没用,只是那句话还是没经过思考地就从嘴里跳出。

  “我们怎么知道……”一个较为年轻的女护士不耐烦的回答,显得心烦意乱。

  电梯刚刚到8楼,苏晚立即闪身出去,直奔青木的病房,推开房间的门,床上的被子还是张牙舞爪地被踢在一边,床头柜子上的鲜花早已经怂拉着脑袋,病房里空无一人。

  她完全不能形容自己当时的感受,脑袋里一片空白,整个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高高举起,紧紧拽住,惴惴不安……

  那个孩子会是青木吗?她真的没有办法再害他一次了……

  从8楼直冲上顶楼,她迈得很急,有一次甚至一脚没踩稳,膝盖直直磕在石梯上,差点滚了下去。膝盖的疼痛和心里压抑的烦闷疯狂地吞噬着她残余的理智,平生第一次,她那么慌张,像极了一头发疯的牛,横冲直撞,不顾一切。

  阳光从顶楼的门缝中倾泻下来,那光亮不似平日的温软和煦,撩人心弦,反倒是生生刺目,让人难耐。七八个人站在通往楼梯口的最后一节阶梯上,神色紧张,窃窃私语,声音很杂,很乱,可是一个字都飘不进苏晚的耳朵里。

  她抬脚想往上走,却忽地被一个人拦下,“小姑娘,上面危险,你可不能再上去了。”一个大妈忙从一顿人中走出来,一把抓住苏晚的手臂。

  “阿姨,我朋友在上面。”苏晚强行扯出自己的手臂,三步做两步跨上顶楼。

  一个面色惨白的中年男子一只右手紧紧抓住一个小孩的肩膀,左手将一把刀架在孩子的脖子上,脸色慌张而绝望。他不住地往后退,直到靠着顶楼边缘的水泥护栏,朝着众人望了一眼,狠厉,决绝。楼顶的风把他稠密微卷的头发凌乱地打至面前,衣衫前襟翻飞,衣服也被吹得猎猎作响。

  苏晚望过去,孩子,不是青木。而那个挟持小孩的人,正是苏晚昨天晚上在电梯里见到的那个人。阴暗,昏沉,较之昨晚更像一个嗜血的鬼,抽尽所有的信念,只是疯狂地闪烁着报复的欲、念。

  那被挟持的孩子大约7,8岁,个子很小,骨瘦如柴,一双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惊恐和无助,小脸惨白,没有一点血色,在凌厉的风中就像随时都会被吹倒一样。看得出来,他很怕,可是却并没有哭,只是眼睛一直盯着他妈妈和爸爸的方向。他的妈妈被他的爸爸拉住,望着他,嚎啕大哭,语不成句,“我的儿子……儿子……怎么可以……”

  这样的情景太熟悉了,没有庆幸,苏晚微微红了眼眶。几个月前,青木被人抓在手上,她亦是如此……

  “先生,你不要激动,先放下刀,我们好好说话成吗?你有什么问题我们都可以帮你解决……”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中年女子对那个人说道。

  “好好说话?帮我解决?你们统统给我滚!我的儿子死了,他死了……”他的神情有些恍惚,似在回忆些什么,继而猛地抬起头,“是你们,是你们害死了他!我说过,我可以去借钱,可是,是你们一直拖延着不肯救他……”

  “我的儿子,他还那么小,那么可爱,那么懂事,我知道他其实很喜欢玩具车,可是从来没有叫我要过……他活着的时候就没得到你们将他与其他孩子同等的对待,就连死之前还要接受你们的白眼……”

  “现在觉得他们可怜了,当我跪下了求你们救救我的儿子的时候,可怜我的人又在哪里?!张择越在哪里?除非他当着我的面从这里跳下去,否则这小孩今天就别想从这里活着走出去!”

  “哎,也是一个可怜人呀!”一位看着大约年过六十的老人幽幽叹道,语气中不乏惋惜无奈。

  听了那个男人的话,苏晚也大抵明了这其间的纠葛,只是听闻旁边老人的感叹,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老人,“您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?”

  “哎,”老人重重叹了口气,“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,他这样也是被那个医生逼的,几天前他带着他的儿子来治病,我就在他们病房的隔壁,我看他的儿子应该是得了种比较严重的病,而他又没钱,结果那医生就要将他们赶出去。”

  “等了两天,这男子借到了钱,但孩子的病到底还是耽搁了,昨天晚上凌晨不幸夭折了。这人就一直恍恍惚惚,一大早就拿着把水果刀嚷着要为自己的孩子报仇。”老人边说边摇头,朝那男子看了一眼,又不住地惋叹。

  前事之因,后事之果。这人世间的事情纷繁复杂,本来就不能凭借一面去评价,苏晚对那男子忽地生出几分复杂的感觉。

  她下意识偏了下头,在下一刻,原本涣散的目光却忽地聚于一处,她感觉到,有些血液不由自主地在沸腾,在绝望之中暗自注入一丝名叫希望活气。

  男子朝门口处望了望,看来并没有找到想要看到的人,脸色青苍,手也抖得厉害,刀口险险擦过小孩稚嫩的皮肤,脖子上立马出现一条红色的细线,几丝血丝从里面渗出。男子的表情越发凝重,已经到了千钧一发,命悬一线的时刻了,所有人都很明白,如果那个张姓医生再不出现,这个男人真的会对小孩痛下杀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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